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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花椒之味》:主流华语片的伦理问题

2020-06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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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花椒之味》:主流华语片的伦理问题

大家都说《花椒之味》(“Fagara”,麦曦茵导演,2019)跟《海街日记》(“Our Little Sister”,是枝裕和导演,2015)很相似,我反而认为它们像温情片的一体两面。《花》片有的优点,《海》片没有,可是反之亦然,我亦从中看到主流华语片的伦理问题。


女性就业创业花椒以辣止痛


《花》片较优胜的地方在于女性的事业心,大姊如树(郑秀文饰演)在港岛写字楼工作,职业女性身分实在明显不过,二姊如枝(赖雅妍饰演)是职业桌球手,自我要求很高,三妹如果(李晓峰饰演)则是网红,开直播讲潮流时尚,可见事业有多重要。如树本来不想接手夏亮(锺镇涛饰演)的火锅店生意,但準买家毫无诚意令她决定硬着头皮继承父业,如枝基于女性运动员的处境在意胜负,亦跟母亲雅玲(刘瑞琪饰演)存在不少磨擦,如果打扮花枝招展,也照顾着担心她嫁不出去的外婆刘芳(吴彦姝饰演)。


《海》片大姊幸(绫濑遥饰演)做护士,二姊佳乃(长泽正美饰演)做银行职员,三姊千佳(夏帆饰演)做体育用品店员工,对她们作为个体影响不大。她们未必有打拼事业的决心,事业对她们而言只是生活一部分,她们甚或把爱情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,我不知道这是否跟日本文化有关。日本男女不平等的问题本来就很明显,何况四姊妹不是住在大都市,她们只想在镰仓过平淡但幸福的生活,爱情观更能反映她们的个性。《花》片描写女性就业、创业的努力和挑战,无疑有可取的地方。


《花》片亦有较强烈的戏剧冲突,三姊妹都同父异母,夏亮「到处留情」,三个女儿分别来自香港、台北、重庆,当中二女儿的母亲才是初恋情人,到底谁是第三者不好说。三姊妹住在不同城市,本来也互不相识,因父亲的逝世相聚,也体验花椒的魔力。如树的母亲病逝了,如枝因母亲改嫁而改姓欧阳,如果受母亲冷待并要跟外婆相依为命,没有谁比谁更成熟。剧中还有一位麻醉科医生蔡浩山(任贤齐饰演),说自己常不被视为医生,比喻辣是一种痛觉,但花椒始终是食物。


《海》片相比之下故事相当简单,父亲没有到处奔走,偷情一次,令四妹铃(广濑铃饰演)有原罪感。丧礼过后,幸想接铃来镰仓住,从此四姊妹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,不用各散东西。作为是枝裕和最甜腻的作品,《海》片有被诟病戏剧冲突偏弱,本来三位姊姊就对四妹没有甚幺心结,其实一早就很和睦,只是铃对自己的出生很内疚,一旦解开心结就能雨过天晴。她们没有文化隔阂和语言不通等问题,场景也集中在镰仓。


生活流的「缺席」父亲的「more is less」


然而,纵使《花》片可能比《海》片更催泪,麦曦茵也的确掌握人情练达,却又缺乏余韵。《海》片樱花大道、后园烟花两场可以令人不停回味,《花》片却欠生活真味,三姊妹在火锅店和父亲住处忙东忙西,没有多少时间体验香港生活。《花》片出现三姊妹醉酒互诉衷肠的情节,但《海》片的酒更有趣,铃是喝祖辈酿製的梅酒而醉,幸也指出佳乃不时酩酊大醉。此外,《花》片戏剧冲突比《海》片强,却反而没有春夏秋冬又一年的生活流,和解未有随着时间流逝酝酿。


上文提到《海》片的四姊妹本来就很和睦,但透过四季光景和日常细节,是枝裕和调度的姊妹情总算愈酿愈醇,令人舒心,反观《花》片设计痕迹明显,角色有各种的和解——跟家人、跟情人⋯⋯可是那些和解全都顺应戏剧结构、功能,观影期间有种感觉,好像听到导演说来到起承转合的「合」了,差不多是时候和解,节奏始终有点急速,令我未能完全入戏。亲情亦跟社区绝缘,没有舞火龙的节庆场景,我根本看不出火锅店在大坑,只勉强见到店外的街角。


更甚的是,火锅店的设计感觉缺乏港味,它的空间、色调、光线,看来在另一个维度。我也不肯定亲情亦跟社区绝缘的原因是否剧作先天缺陷,导演要在有限的篇幅内拍尽两岸三地,砍掉枝节务求令剧情更紧凑或商业化,代价是日常的质感。《海》片是三位姊姊接同父异母的四妹住,《花》片港中台三姊妹最后还是各自生活,麦曦茵在电影语言是有下苦功理顺的,她是现有的新晋导演中最值得欣赏的。镜头运动、镜头大小、前景后景、视角切换,导演尝试做到循序渐进、起伏有致之效,但有时不论形式还是内容也做过头了,最大败笔在于夏亮。


《海》片从来不让已逝父亲露面,他只是被人谈论的谜样人物,此乃是枝裕和拿手好戏,以「丧」入题,人没有现真身,却深远地影响一家人的生活。《花》片的父亲反而「老是常出现」,削弱观众想像空间,剧情不时出现回忆、想像片段,破坏时间的流逝感。况且更为弔诡的是,夏亮明明是立体的角色,但锺镇涛往往都在演良善的一面,他如何默默地爱着三位女儿、提携着萝蔔(卢镇业饰演)和蕃薯(麦子乐饰演),角色设定立体,发挥空间有限。锺镇涛演出本身亦是扁平的,形象刻板,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


辩解角色设定磨平角色棱角


《海》片中幸的父亲跟铃的母亲偷情,拆散幸的家庭,令作为大姊的她要成熟,但其实自己也在跟同事偷情,深谙恋爱就是毫无理性可言,内心矛盾,因此铃表示其歉疚,自己母亲横刀夺爱害了三位姊姊,幸安慰铃说没有人有错,其实也在说服自己,经过权衡、取捨,最终提出分手。然而《花》片第二场讲如树从事旅游服务,客户要跟秘书出国旅游偷情,她一脸「WTH」,引领观众道德审判。


我相信有观众质疑这因为《花》片中二姊母亲才是父亲初恋,谁的母亲才是第三者说不清,这不见人伦複杂吗?正如上文所述,这个设定的确有效加强戏剧冲突,我亦认同麦曦茵懂人情练达,但这可见相比《海》片,《花》片尝试辩解(justify)角色的价值观,她们的瑕疵可以被解释,强调因果关係,戏剧上完全讲得通,却令角色失去棱角,三姊妹因误解执着,放下恩怨可见其实她们没有道德包袱——两位姊姊的母亲「不知者不罪」,两位姊姊之间不应心存芥蒂,但如树客户的偷情是可恶的,影片还是对偷情作价值判断。


《海》片中幸为爱不惜做第三者,邀请铃来镰仓住亦不无私心,佳乃为爱多次受骗、浑噩度日,千佳则过着我行我素的生活,铃则认为自己的出生为别人带来痛苦,四姊妹的生活态度不大符合社会标準,观众自身未必接受这些态度,但她们是心甘情愿地选择的,观众对角色的同理心并非建基于角色行为是否合乎道德,角色的个性缺陷也令角色更有血有肉。


《花》片的设定令角色行为符合道德规範,于是观众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。不少华语片也存在这个问题,我也可以拿近年港产片作例——《翠丝》(“Tracey”,李骏硕导演,2018)中的政治宣言、《沦落人》(“Still Human”,陈小娟导演,2018)毫无逾距的主僕情深。外国的月亮不是特别圆,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作品,但《海》片的人性缺陷、《人鱼沉睡之家》(“The House Where the Mermaid Sleeps”,堤幸彦导演,2018)中的道德争议(虽然结局太烂),在主流华语片始终太罕见了。


同是首尾呼应,《花》片舞火龙开始,舞火龙结束,《海》片父亲丧礼开始,食堂老闆丧礼结束,身穿黑衣的四姊妹在海滩上漫步。兜兜转转,《花》片叫大家珍惜眼前人,《海》片却刻画难以言说的人生况味,高下立见。其实此「影评」对麦曦茵不公平,但香港人在追求政治自由之际又有否精神自由?我们(尤其是创作者)能否抛开伦理约束,对电影叙事和人物的可能性卸下心防,开放不是为了奇观,而是自然而然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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